亦然

夏回耐读。
我读画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在内心把画作的枝干背景部分统统驱除，只留下主体，将其置于迷茫寥阔的虚无之中，看它是不是手足无措局促不安，能不能舒展自适元气沛然。我喜欢的作品总是经得起这样的考验，不惧怕那种不怀好意的折磨。耐读，首先是能够耐得挑剔推敲，然后才是耐得一咏三叹。如同夏回。

夏回耐读在于他的丰富——丰富的笔墨意趣，丰富的生命体验。读夏回的作品就像观摩一场姿态横生的独舞，善解人意的笔触如同敏感而机灵的舞者，被满腹情思驱使着，一路腾挪跳跃，洒脱而清健。你可以从的线条上读到他的愉悦，从恣意的点染中读到他的向往，从枯渴的顿挫里读到他的默想。包括夏回作品中时而出现的长长的题跋同样精彩，那飘逸不羁的书法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左顾右盼，意态盎然，不知从何而来，向何而去。书画同源在夏回这里变成了书画合流，我是把夏回的字当画来欣赏的，那是他作品的重要构成，至于写的什么内容已经不重要了。

夏回的丰富来自于他的不确定，在他的笔下常常会跳出意外的惊喜，芭蕉竟可以那样摇曳，湖石也能那样妖娆，一枚昆虫能让人读到顽皮，一页飘飞的叶子突如其来地宣布不可阻遏的秋意。我想，这种突如其来的不确定更是对画家的奖励，来自造物主的快意让站在画幅对面与躲在画幅后面的人们都意有所获，这正是艺术创造的魅力，也是花鸟画能够千百年风神不减历久常新的奥秘。

夏回最让我喜欢的特质无疑来自精神层面的认同。他的花鸟无一不是飘逸而自由的精灵，在他的花鸟世界里，永远是和风丽日，宁静祥和。我好几次对着他的画作想起少年午睡醒来时的心绪，周围的世界是那么安静，院子里的阳光水一样在阶前荡漾，一只猫蹑手蹑脚从门前路过，走出视野前还留下温柔的一瞥。后来在张爱玲和胡兰成的缠绵里看到“岁月静好”的说法也会联想到那种午睡后的心境。但是，夏回笔下的岁月静好又显然有所不同，它是觉悟后的自在，是历经沧桑后的风轻云淡，甚至，我会从夏回的一些作品中体验到一种生命的恣意狂舞，我看到他笔下那些曼妙婀娜的精灵，傍若无人，盘旋回转，情至兴至，不管不顾，透露出一派任人歆羡的自由状态。
我和夏回经常在一些文人雅集上相聚，虽然没有更多的深入交往，但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在生存态度上，从他言谈里读出的与在他作品中读到的，都是可以很好地互为佐证的，那就是对心灵自由的向往与护卫。夏回作品里很少有“溅泪”和“惊心”那一类的表达，多是平和淡远的意象，但总是可以品读到那种苏州人性格深处特有的柔软包裹着的坚定。我想，夏回作品的这种特质对于那些挣扎在钱权浊浪中不胜其苦的人们来说，真的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精神滋养，一种宝贵的鼓励和慰籍。

花鸟画的最高境界无疑是抵达心灵后的绽放。花鸟画的价值追求当然应该是丰富多样的，但那种能够以令人愉悦的方式表达出美好的生命情感和睿智的生存态度的作品，更能够打动人，更具有长久的艺术生命。比如八大山人在历经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用花鸟画的形式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孤愤而冷逸的精神形象，透露出那个时代的人性辉光；比如齐白石以他朴素而深挚的情感真实而生动地表现了具有悠久农业文明传统的人们对乡村自然的讴歌与留恋；比如潘天寿以他雄奇险怪的花鸟形象和博大沉雄的风格表现出一个时代对崇高的景仰。夏回作品透露出这个纷繁世界中一个艺术家清明自在的精神操守，也给我们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夏回的纯净也不得不说。丰富与纯净往往是互为表里的，从丰富当中表现出来的纯净更为难得，那意味着画家一以贯之的艺术品位。如果把夏回的画当作刚煮成的咖啡，肯定是经得起过滤的，因为我们很少看到其中杂质。夏回的画往往呈现出两种状态，一种似在燃烧，一种几欲融化。无论是如有参天之荫的芭蕉，还是稚拙可喜的白菜，甚至是绿意盈盈的螳螂，夏回都能赋予其透明感，点染涂抹的淡墨如是，皴擦勾勒的枯墨亦如是。

我不知道这种可人的笔墨意趣是如何做到的，但我知道这不仅和画家的审美趣味有关，还与他的生命品性有关。我总觉得他的许多水墨表达是属于诗人的，诗性的纯粹蛊惑着引导着画家，最终成就了现在的夏回。我曾经在一篇谈论江南画家的文章里觉得夏回是一个有趣的异数，很难把他归到哪个群里，现在我可以说出其中原委了：披着画家外衣的夏回其实是一位诗人----对于美术界来讲，这至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