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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只瞄准传统,不发展当代艺术,城市的潜力会受到钳制

时间:2023年12月21日 作者: 来源:打边炉ARTDBL

 

 
“魔灯艺谈”第五场论坛“重识南方”现场©️魔灯当代
 
 
 
在当前全球政治、经济和生态危机成为常态的背景下,我们被迫重新审视自身。重新思考不仅关乎个体的生存和发展,也为未来生态的连结打开对话的可能。在刚刚结束的魔灯当代艺术博览会期间,《打边炉》受邀策划推出了六场论坛,围绕着“收藏”“产业升级”“大湾区”“传播”“南方”与“城市叙事”等等词汇展开。在第五场论坛中,我们提出了对南方的重识。
 
南方的空间坐标是模糊的,作为一个热门概念,其于全球背景下的论述涉及对权力结构的反思、性别、资本、殖民等等议题,而在珠三角所讨论的南方,往往指向一种与地理概念相关的日常生活。我们邀请了日常实践于南方片区的艺术家、美术馆馆长与评论家,从个体经验出发,在共同感知的时间和空间中重思“南方”的多面性,以此探讨跨越模式、标准与系统边界的可能。
 
1、30多年前,有一个说法叫“雁南飞”,形容许多知识分子、艺术家从北方或内地向南方的广州、深圳等地迁徙。作为改革开放的窗口,那时候的广州和深圳相比内地更早地接触到外部的经济、文化和社会变革,令人向往的新鲜空气也从香港吹来进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开放氛围,许多人从南方看到更多的可能性,纷纷选择南迁。1992年,我就是在这一股热潮的推动下,从湖北调到了广州来。
 
2、我对广州最初的印象,是这个地方一切都围绕着经济。在以经济活动为中心的地方,人们的物质欲望和消费欲望都很容易被煽动起来,我当时还给我的导师写了一封信,表达了我感到失落的情绪,因为人们在这里很少谈论学术,都关心怎么挣钱,但这个观点很快就被改变了。
 
经济的活力和艺术的发展并不是互相割裂排斥的,新的经济生活方式会带来新的艺术研究和生产,比如大尾象、卡通一代等等,很多和我一样南迁的朋友被称为“新客家”,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在这里找到了各自的领域。
 
3、南方的人际关系特点与生存状态是分不开的,在南方,个体之间关系松散,自由度和独立性都比较大,每个人可以各做各的,没有过多的束缚,不像内地喜欢抱团,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庄子说“涸辙之鲋,相濡以沫,未若相忘于江湖”,两条被困在车辙中的鱼相互濡湿对方,仍未如在江湖之中自由自在般的快乐。
 
4、如果从文化性格和文化土壤来谈南北方文化的差异,古往今来都有很多论述,比方说谈到文学,“北如金戈铁马,南如珠落玉盘”,似乎北方的文艺偏重于阳刚,南方则偏重于阴柔,即便是今天的现代城市,城市的文化性格也各有差异。就像广州人很务实,对物质文化有了充分的满足以后,才会去考虑精神上的满足,这与上海、北京、武汉,甚至成都都有所不同。
 
5、大胆、想要第一个吃螃蟹,也是广州的特点。我来广州的时候,国内都还没有艺博会的概念,广州就最先火红地搞了第一届。但是开了第一枪,在文化上的影响力却不能持续,直至今天都不比上海、北京甚至厦门,这是一个问题。
 
广州的当代艺术市场土壤比较贫瘠,因为有钱人愿意买岭南画派,买传统和古典,偏向具象与写实,对于当代艺术不感兴趣。但当代艺术不仅是审美表达,更是思考能力、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体现,当代艺术对于城市文化性格的形成非常有帮助。倘若一个城市的文化仅限于传统,缺乏对当代艺术的关注,城市未来的发展潜力也会受到限制。
 
6、“南方”这个概念对于时代美术馆而言是贴切的,作为非官方的背景,小体量,几乎没有收藏,偏向于独立研究型的民营美术馆,我们所能获取的资源与能力都是有限的。所以相对而言,我们需要更集中于两个重要的线索和方向,一是所谓的先锋性,另一个就是南方。
 
正如上一届卡塞尔双年展编织了一张散布全球南方的关系网络,我们将“南方”进行了更为广泛的延展,从珠三角出发一路向南,扩展到了全球南方的概念,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东南亚、东南美洲或者非洲,而在学识上对应着所谓的权威,探索艺术与先锋性的关联。
 
7、广州是南方生态的主要阵地,这里发生过最早的艺博会,出现过很有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实践,当代艺术进入中国已经经历了一辈人,到这个阶段,强调在地性是一个重要方面。在地性并不意味着与国际性和有效性相对立,新的形态和人出现的时候,当代艺术在全球已经是平行的了。
 
8、即便如此,世界的变化还是太快,尤其在后疫情时代,南北的冲突已经不那么流行,东西的对抗和冲突似乎又出现了,下一步会怎么样我们并不知道。回到自己的工作,去年暂停以后,团队解散了,黄边站独立了,在他们已经开展的实践以及其他不同空间主体的工作里,我们观察到一个趋势,未来的艺术会更加下沉到底层,进入社区,南方的未来可能呈现一种散发式进入现实的状态,而自我组织的状态可能成为我们设想中的未来南方。这一趋势可能反映了对艺术的重新定义,将其从传统的文化机构中解放出来。
 
9、如果把疫情作为一个时间点,前后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美术馆的匍匐与地产行业的波动密切相关。在经济大环境下,公益性美术馆自然是首当其冲的。虽然与南北方的讨论没有必然联系,但奇怪的是,虽然北方的机构也有说日子不好过的,但去年暂停的两个具有影响力的美术馆都在南方。如果未来的经济不确定性继续存在的话,更多民营美术馆的关闭也许也只是时间问题。
 
10、我们在一年之后又宣布重启,是因为虽然经济因素不变,但空间和人是可以保证的。今年是时代美术馆的20周年,如果彻底放弃20年的努力所积累的资源、线索和研究,是相当可惜的,我们想要进一步探索公共性,尝试发动社会力量,以不同的开源方法获取公共资源,希望能够支撑自身重新前行。有人曾提出疑问,为什么不以网红展的方式获得资金,这就看我们如何定位美术馆,是利用艺术还是推动艺术,这当中有很大的区别。如果坚持的是推动,就可能会有部分牺牲,但我们要做的是引领,而不是迎合。
 
11、南北方的概念由来已久,早在明代,董其昌就曾提出“南北宗论”,认为南方和北方在文学艺术上存在不同的风格和传统。南方给我的感觉一直是温婉的,在古代绘画里,南方的画面阴雨迷蒙、山势平缓,南方的土地是肥沃的,就好像随便扔下一粒种子,它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我理解的南方很具有包容性和生长性,它允许不同事物的出现和存在,多元和多层次也构成了南方的气质。
 
12、在特定的时代里去界定南方是有意义的,广州自古以来就是经商口岸,在商业和贸易方面有自身的便利性,但整体而言,从地域概念里谈广州的南方性,某种意义上已经失去了改革开放前沿的优越性,与内地城市已经是一种同质化关系。普遍意义上的南方需要重新找到自身的定位,“重识”与其说是回顾,不如说是在探讨当下如何重新出发的问题。
 
13、今天的艺术也处在关键的时刻,审美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与我们的意识、情绪以及环境状态息息相关,当前的文化格局正是东西方碰撞的特殊窗口期,如何判断东西方文化的状态,对文化的认知也将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怎样的变化。
 
14、广州美术馆既有博物馆的属性,也有美术馆的属性,作为博物馆,藏品从北宋一直到现代,几乎囊括一部完整的中国美术史,而作为美术馆,在未来我们一方面继续深耕于传统研究,另一方面也要认识南方和当代,让传统与当下进行结合与生长,并且参与当代艺术的全球化协作。
 
博物馆的角色就像是文化大树的根部,对于传统与文化的研究愈深入,根系扎得越深,树才可能长得更高更密。美术馆则相当于树冠,枝一定要长得高,长得广,长得密,这也依赖于根系扎的有多深。当代艺术一定不是无根之木、无云之水,它一定有其自身的生长脉络,让它恰到好处地生长,需要我们踏踏实实去做工作。
 
15、历史与艺术都是如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方的气候和地理条件形成了特有的政治地域,对于当代艺术的影响更是如此,南方更灵动,更具有包容性,二者是密切相关的。“南方”有两个概念,一是曾经的南方,一是以当下现状作为上下文去理解的未来的南方,我们不能简单地从地理上去理解,而应该将它放在国际视野当中,去看当代艺术与全球的关联性。
 
16、在过去的几十年当中,民营美术馆的探索道路并不容易,对当下的失望也或许不可避免,但与此同时,用心观察还是能够看到令人振奋和期待的事物。例如,时代美术馆的“匍匐”、黄边站以及一些小型项目都在积极工作,甚至加快了它们与社会的联系速度和深度,从艺术市场的角度看,魔灯当代和广州当代都试图在新的历史形势和条件下发挥和挖掘这个区域的潜力,公立美术馆的影响力也在扩张,当代艺术生态需要各个方面来共同建立和维护。
 
17、在文化上,人们往往倾注于谈论东方和南方,北方和西方的份额比较少。我在小时候就向往以南方为名的文学和电影,比如来自越南的《南方来信》,在我的心中,南方是一个充满诗意和画意的地方。
 
大概在十四五岁左右,我就带着目的访问过广州,算是“老客家”。在我们学画的时候,都崇拜广东艺术家的聪明和灵活,即使在六七十年代,他们仍能将印象派与革命艺术巧妙地结合起来。在我心目中,广州的神圣始终与神秘联系在一起,或许由于气候原因,它总给人一种异国情调,虽然我也是一个“L”和“N”都分不清楚的南方人,但这里拥有更多的亚热带植物。我在大学的时候其实不怎么用功,因为美术学院里的植物很多,蚊子所以也多,大量的时间要用来打蚊子。如果说广东人没有什么文化的话,夏天太热是一个理由,不方便看书、写东西,说是文化沙漠也情有可原。
 
18、美院毕业后,一个从广州回湖南的同学对我说,广州这座城市像外国一样,他指的不仅仅是沙面。然而,这些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些内地贫困省份对现代化表现出更高的热情,城市间的现代化竞赛日益激烈,一些早已实现现代化的城市逐渐陷入了对新鲜事物的麻木或饱和状态。曾经的时尚先锋广州似乎不想跑了,曾说“食在广州”,但实际上早已不再是,长沙现在的夜生活比广州丰富多了,那里拥有的一线品牌也比广州多。广州无所谓了,什么都不追求了,包括艺术。但我认为这不是能力问题。
 
广州的报业曾经做得很好,记者们也很厉害,那是因为报纸不能入境。香港电视大家都能看,广州的电视就做得一般般,湖南看不到香港电视,湖南卫视就比广州的电视就做得好,因为可以尽情地模仿。
 
19、当全国都在禁锢的时候,广州得了先机,凭着与香港、海外的联系带来了不一样的信息。现在优势没有了,人人都可以前往香港,但香港人不选择广州,他们去上海,北京人不来广州,他们去深圳。深圳由于印刷业的发展,文化界人士直奔深圳印书,广州变成了一个过渡性城市。对比外面,广州的城市面貌有时候看起来满目苍夷,什么都不入眼,即便如此,久待了,我依然习惯并享受于广州独有的诗意和韵味。
 
20、谈南方的未来,为什么要对比过去?现在的广州或者广东的步伐的确要慢于其他城市,但我常常用5个手指做比喻,广州可能只是无名指或小指,但它并非用途不大。如果用全国通行的标准去衡量它,确实没有按照那种模式行进,但它有其独特的地方,就像时代美术馆和博尔赫斯书店,我们的方式不是“大而全”,而是“小而精”地走自己的路,它不能被复制到别处,所以我们不用理会外部的事情。虽然外部的环境情况会影响我们,但我们也可以随意一些,可以选择停一停。哪天开了不要奇怪,停了也不要奇怪,不要为难自己,这也是广东的性格。
 
时代美术馆与南方的关系比较特殊,如果大家对它的定位只是民营美术馆,我觉得是不够的。放眼全国,公立美术馆走在自身的发展逻辑里,而大部分民营美术馆的展览都建立在自身基础和需求之上,都在做大牌艺术家和展览品牌,只有时代美术馆在展开项目研究,与在地性和全球建立对话。
 
由藏家建立的民营美术馆,对于藏品的推广和品牌价值的发展是无需担心的,展览肯定会吸引观众。但当时代美术馆提及观众就需要三思了,观众的习惯性指标就是“看懂”。因此,时代美术馆冒着很大的风险,一方面是社区性和公益性,一方面是专业性和国际性,两个方面很难兼容。
 
21、博尔赫斯书店坚持了30年,靠什么?靠“不发展”。想死就发展,一发展就肯定死。我毕生都不知道什么叫“搞投资”,我只知道实业家是做椅子、做鞋子的,工艺程序都知道,但是投资是什么意思?实实在在做自己能干的事情,绝对不去放大它。不放大,消耗得也少,省点吃省点用就可以了。
 
22、重视商业就是重视有效性,而不是冒险,广州也有很多果断的人,街面的店铺三天两头就改组,有些装修花了200万的,两个月以后没生意就果断不做了,我非常佩服,我做不到。我认为坚持比放弃容易,坚持不过就是“赖活着”,但是比放弃容易多了。
 
23、我认识一些广州的朋友,他们好像什么行业都干过,但就是干不了什么大事,经济刚起步的时候生意特别好,往高走就与他们无关了。艺术家也是这样,但我想这是目前的情况。未来的南方仍然会呈现自身的优势,不需要跟随北京、上海或者香港。当然,得制定一些原则。无论时代美术馆还是博尔赫斯书店,我们靠的就是原则,但外在不一定看得到。外面都是看气派。
 
24、要了解广东的艺术家和艺术机构,需要透过表面看背后,在客观分析后认可这种性格。我们不要觉得自己做得不好,而是非常好,只是市场差了一点。市场差不是因为没有藏家,而是因为务实。都从自己的需要出发去买东西,需要本来就不高,超过需要就不买了。北方的藏家会有比较高的自我要求,会有冒险性,南方藏家是不会冒险的。
 
在南方,不是所有与艺术有关的人都会去看展览,很多与艺术关系密切的人都要坐在家里做生意,不像在北京上海,只要与这行相关,都能在外面见到。我从来没在展览上遇到过我的藏家,他们不喜欢混这种场面,也不觉得这种场面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很实际,这也是一种方式。
 
25、我们说的当代艺术有一个全球化前提,也就是说,与世界的联系是通过全球化这么一个好坏参半的体系,所以,它不只是陶冶性情的问题,它掺入到了整个世界的文化构建里,我们先要从高处看待它,而不是从当前市场的好坏来判断成功与否,不是这么简单的。
 
责任编辑:杨晓艳去阿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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